玉娘(nph)
你要做皇后?
作者:给我写爽了宫门将近落钥时,顾琇才从门下省出来。
夜已经很深了。长长的宫道被两侧宫灯照出一段一段昏黄的光,远处偶有值宿的禁军经过,甲叶相触,声音很快又沉入夜色。
顾琇转过一道宫墙,便看见前方有人迎面而来。
走在前面的是邹文义。他身后跟着一名内侍,深青圆领袍,头戴幞头,始终低着脸,远远看去并没有什么特别。
顾琇原本已经侧身让开。
两边渐渐走近,那名内侍却恰好抬了一下眼。
顾琇的脚步慢了半拍。
玉娘。
她显然也认出了他。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玉娘便重新垂下眼去。宽大的内侍袍服罩在身上,几乎掩去了原本的身形,幞头也束得端正,可那张脸实在太过熟悉,根本不是一身衣裳便遮得住的。
邹文义已经在近前停下,笑着躬身:“顾侍郎。”
顾琇喉结滚了滚,移开目光:“邹中官。”
他的视线似是不经意地从玉娘身上掠过,没有点破,也没有多问。
玉娘同样没有开口。
宫道不是说话的地方。何况她既这样进宫,自然更不该在这里被人认出来。
两边很快错身而过。
顾琇又向前走了几步。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没有回头,只是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拢进袖中,指尖无声抵住掌心。
这么晚。
邹文义亲自送她出来。
她身上还穿着内侍的衣裳。
顾琇垂下眼。
这几日朝中为立后一事争执不休。魏琰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可他始终觉得,这件事至少不该这样快。
玉娘才回长安不久。
她经历过什么,他比朝中绝大多数人都清楚。她是否真的想走进宫墙,是否真的想坐上那个位置,又或者只是因为魏琰想要?
这些事,在顾琇看来,都远没有旁人想得那么理所当然。
可方才那一眼,却让那些原本还算顺理成章的判断忽然生出了一丝动摇。
没人会逼着她换上内侍的衣裳,深夜悄悄进大明宫。
魏琰若要见她,绝不会是用这种方式召她入宫。
是她自己要来。
来见魏琰。
顾琇脚步渐渐停住。
宫灯从檐下照落,他面上是一片空茫,腮帮泛起隐隐的酸意。
他忽然有些不愿再往下想。
这些日子,他一直主张立后一事太急。可直到此刻,顾琇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心底的自欺欺人。
他不想相信这是她自愿的,不想相信这并非魏琰的一意孤行。
这些念头让他胸口莫名发沉。
顾琇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远处更鼓沉沉传来。
他终于重新向前走去。
第二日午后,郡主府来了顾府的人。
来人没有进内院,只在前厅递了一句话,说顾侍郎有一件与立后有关的事,想当面同郡主说。
清瑶回来禀报时,玉娘正在窗下陪阿念摆弄那只木头做的小鹿。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说是立后的事?”
“是。”清瑶道,“旁的一个字都没多说,只问娘子今日可有空。”
玉娘垂眼看着阿念把那只木鹿翻了个身,又笨拙地去拨它下面的轮子。
昨夜在宫道上碰见顾琇,她便知道他认出了自己。
只是她原以为,以顾琇如今同她的关系,即便心中有什么猜测,也未必会特意来问。
更何况还是第二日。
玉娘沉默了一会儿:“他约在哪里?”
“地方让娘子定。”
这倒让她有些意外。
清瑶继续道:“顾府的人说,顾侍郎只求同娘子见一面,在哪里都可以。”
玉娘想了想:“去樊川那处别业吧。”
这是颜家的产业,平日少有人去,她也熟悉。现在是多事之秋,去那儿总比在外面的茶楼酒肆叫人撞见好。
况且在自己的地方,到底叫她安心些。
一个时辰后,玉娘到时,顾琇已经在了。
樊川的别苑十分安静。院中几株老桂已经谢得差不多,只余一点残香,被风吹得若有若无。
顾琇站在廊下。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玉娘也看见了他。
昨夜宫道上隔着昏暗灯火,不过匆匆一眼。如今到了白日,两人真正面对面站着,那点原本可以装作不存在的尴尬反倒更清楚了。
顾琇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青灰色圆领袍。神色仍旧平静,与往日似乎没有多少不同。
玉娘却没有寒暄的意思:“你说有立后的事要问我。”
顾琇看着她。
清瑶留在廊外,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
顾琇垂在袖中的手指缓慢收紧。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话,可真正看见她以后,那些话忽然都显得多余。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要做皇后?”
玉娘怔了一下。她大概也没想到,他特意约她出来竟只为了问这一句。
但她很快便答了。
“是。”
斩钉截铁,毫无迟疑,以至于连一点供人曲解的余地都没有。
顾琇望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缓缓沉下去。
许久,他才道:“我知道了。”
玉娘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问,便起身告辞。
院外有风吹过。
残余的桂花从枝头落下来,细碎地铺在青砖上。
顾琇坐在原处,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才缓缓垂下眼。
数日后,紫宸殿常朝。
立后一事尚未议出结果,御史台却先翻出了太常寺月前的一桩旧案。
“臣查太常寺秋后考校名册,新录乐工闻澜,原是永乐郡主身边旧人。此人入寺之后所整理的河中乐书、胡部乐律,也多由永乐郡主自西域带回。”
御史说到这里,稍稍一顿,话锋终于落到了玉娘身上:“如今郡主将入主中宫,臣以为,此事不可不察。”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魏琰坐在上首,垂眼翻着面前那份奏疏,神色并没有多少变化。
“你要察什么?”
“察太常寺当日考校是否公允,察此人入寺是否有人从中关说。”那御史躬身奏道,字里行间都是大义凛然,“也要察永乐郡主是否曾借陛下之意,为身边亲近之人谋取前程。”
魏琰终于抬了下眼,还没开口,太常卿已经出列。
“陛下,闻澜当日参加秋考,与其余应试者同场考校,卷册、名次、诸考官评定皆在寺中存档。臣敢以官职作保,期间从未接过永乐郡主只言片语,更不曾奉过陛下旨意。”
那御史道:“太常卿自然这样说。可此人既与郡主关系匪浅,便是当日考校无弊,留在太常寺也难免惹人非议。”
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
“况且闻澜本人昨日已经陈书请退。”
魏琰的目光落去。
邹文义立即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那封请退书很短。闻澜没有为自己辩解,只说近来立后之议渐起,自己与永乐郡主旧日相识,既已因此招致物议,不愿使私人牵连朝廷选任,更不愿因自己之故使郡主无端受人口舌,故请退太常寺。
魏琰看完,将那张纸放回案上。
御史道:“既然连他本人都知应当避嫌,臣以为,准其所请便是。”
殿中静了片刻。顾琇忽然出列:“臣以为不妥。”
几道目光顿时落到他身上。
几日以前,他对于立后一事的态度并不算积极,此刻忽然替永乐郡主身边的人说话,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顾琇神色却很平静:“闻澜是否请辞,是他自己的决定。可朝廷是否应当准他辞,却不能只看一句‘避嫌’。”
那御史皱眉:“顾侍郎此言何意?”
“很简单。”顾琇抬眼,“若怀疑当日考校有弊,便去查当日考校。卷册在,名次在,考官评定也在。谁徇了私,谁受了请托,一一查明便是。”
“若怀疑太常寺任用不当,也该查任用本身。”他说到这里,神色一肃,“若考校无弊,任用有据,那真正该查的,恐怕就不是闻澜了。”
那御史脸色微变:“顾侍郎是说——”
顾琇抬看了他一眼,又转回上首:“臣以为,更该查一查,为何一桩循例考校、依次任用的寻常之事,怎么偏偏到了今日,忽然被牵扯进了立后之议。”
那御史张了张口,一时竟没有接上话。
另一名官员却出列道:“顾侍郎所言自然有理。可即便当日考校无弊,此人入寺以后又有何功绩,值得诸位如此力保?”
“臣听闻他近来所整理之物,本就是永乐郡主从西域带回。若无郡主所赠的那些东西,他又能做出什么?”
这一次,顾琇没有接话。那已经不是门下该替太常寺回答的问题。
太常少卿从班中走了出来。
“此事,臣可以答。”
魏琰看向他:“说。”
“永乐郡主带回的那些材料,确实是交给闻澜的。”太常少卿没有避讳,“河中、康国一带的曲辞、曲名、调名及零散演奏标记,是郡主所得;波斯乌德琴的音位、调弦、节奏之法,也是郡主从西域带回。另有几份拂菻文字所记的唱诵谱页,亦是如此。”
殿中有人交换了一下目光。
太常少卿继续道:
“可那些东西送到太常寺时,并不是拿来便能收入乐籍的成书。”
“康国曲辞残缺,调名与寺中旧录多有异同,是闻澜逐条比对旧籍,又将郡主尚能记得的旋律补录下来,才校定了其中一部分。”
“乌德琴的音位、弦法与我朝琵琶不同,他将其中能够对应者一一列出,不能对应的则另录在册,供乐工试弦校验。”
“至于那些拂菻乐记——”
太常少卿顿了顿:“到今日仍未尽解。”
先前发问的官员似乎嗤笑了一声:“既未尽解,也算功绩?”
“不算。”太常少卿答得干脆,“所以寺中案牍上写的也是‘待考’,从未写过‘校定’。”
那人笑意一滞。
太常少卿道:“太常寺只记做过的事。已经校过的便记校过,尚未弄明白的便留待后人继续考。闻澜做了多少,案牍里就有多少。”
“这些材料确实不是他的。可把一堆零散曲辞、异域乐记整理到今日这个地步,也是他的本事。”
殿中彻底安静下来,群臣的目光也不约而同落向上首。
魏琰这才将手里的奏疏合上。
“所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殿中,“考校有弊么?”
太常卿躬身:“臣查过,没有。”
“任用有弊么?”
“没有。”
“入寺以后尸位素餐?”
太常少卿道:“也没有。”
魏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到那名御史身上:“那还有什么可议的?”
御史皱眉:“陛下,臣所虑者,是永乐郡主——”
“朕知道你们虑的是谁。”
魏琰打断他。
几名原本还欲出列附议的官员动作一滞。
魏琰目光扫过阶下:
“永乐郡主同谁有旧,是她的私事。太常寺如何取人,是朝廷的规矩。两件事不必混在一处说。”
“今日因为闻澜认识她,便要闻澜走。明日是不是凡与她有旧的人,都该先辞官避嫌?”
一时无人作声。
魏琰垂眼又看了一眼御案上的请退书。
“这封东西,发回去。”
“告诉闻澜,太常寺既然凭考校收了他,他要走,也该是因为做不好自己的差事,不是因为旁人拿他来嚼舌头。”
他顿了顿。
“太常寺也一样。”
“人该不该留,凭本事,看规矩。”
殿中静了片刻。太常卿率先躬身:“臣遵旨。”
顾琇站回班中,神色始终没有多少变化。
御案上,那封闻澜亲手写下的请退书已经被邹文义重新收起。
深秋的日光斜斜落进院中,那株高大的银杏已经黄透,风一过,满树金叶簌簌作响,廊前也落了薄薄一层。
闻澜坐在树下,膝前摊着几卷尚未整理完的乐书。
请退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两日了。按理说,这些东西如今也没必要再看。
可他还是把昨日没校完的那一页重新翻开,将一处残缺的曲名补在旁边,又提笔在音位图上添了两行小字。
他写得很认真,每落一笔,都要同手边摊开的旧谱重新核对一遍,确认无误才继续往下。
和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仿佛明日仍旧会照常去太常寺当值。
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闻澜才停下来。
风从银杏枝叶间吹过,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恰好落在案角。
他伸手拂开那几枚小扇似的叶片,目光却落在案边那几卷已经整理妥当的乐书上,停了很久。
其实是舍不得的。
入太常寺不过短短一些时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熟悉那里的一切。寺中堆得满满当当的旧谱,乐工试弦时总也对不准的胡音,几个老博士为了一个曲名争得面红耳赤,还有那些从西域带回来的零散纸页——从前只是堆在郡主府里少有人问津的东西,到了那里,竟真的有人愿意同他一页一页地看,一处一处地校考。
那是他过去从未想过的生活。
倒也不是说他觉得从前自己过得不好。
玉娘将他从宴春台带回来以后,他便一直留在她身边,替她整理书册,陪她说话,在她需要的时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那样的日子安稳,甚至正是从前的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他曾以为这样便已经很好。
可真正走进太常寺以后,他才第一次发现,原来除了陪在玉娘身边,他也还有自己想做的事。
他校过的旧谱会被重新誊录入册,整理出的音位与节拍会被拿去给乐工习奏。有人来问他,康国旧曲里的某一处究竟该怎样记,才方便后来的人照着学;也有人拿着他整理出的谱本,去教那些从未到过西域的年轻乐生。
前些日子,他经过太乐署时,还听见院中有人正在试奏一支他新近整理出来的河中旧曲。
弹得并不算好,磕磕绊绊,中间甚至错了几处。
闻澜却在门外站了很久。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所学并不只是供人赏听。
他也可以真正留下些什么。
闻澜垂下眼,指腹慢慢抚过微涩的纸页边缘。
原来这就是自己想走的路。
只是才刚刚看见,便又到了该停下的时候。
他心里并非没有遗憾。甚至到了那封请退书真正送出去的前一晚,他也在灯下坐了很久。
可若再选一次,他大约还是会这么做。
不是因为这些事对他而言不重要了。恰恰是因为重要,所以才更知道舍弃它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爱玉娘,毫无疑问。
可他也爱那些散落的曲谱,异域文字带来的隔着千山万水的乐声。他喜欢看它们在自己手下一点点被辨认、校定,又喜欢看那些原本只存在于记忆里的曲调,被别人照着谱本重新奏响。
这两种爱原本就无法放在同一架秤上衡量。
玉娘是他愿意永恒停留的归处,而如今刚刚找到的这条路,却让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想要走的方向。
一个是他所爱的人,一个是他想成为的自己。
它们原本并不相悖。只是如今时机不对。
一旦他的名字成了旁人攻讦玉娘的由头,他便不得不在两者之间暂且舍掉一样。
闻澜不愿意让那一样是她。更不愿意有朝一日,她为了替自己争辩,不得不面对那些人拿他们之间的关系恶意揣测、曲解,甚至说成另一副模样。
她已经有太多事要面对了,不该再多一个他。
想到这里,闻澜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敛去。
有些可惜。
不过也只是可惜。
他低下头,将方才写完的那页纸晾干,又仔细夹回卷册里。
即便以后不再去太常寺,这些东西也总该整理完。
至少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