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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目混珠 (仙侠NPH)

87秘境

作者:两叁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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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秘境

戚子涧在两天后回来了。

白玥刚从梅树下练剑回来,秋水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水纹被夕阳染成淡淡地琥珀色。他推开洞府石门,一股铁锈味混着淬火后的焦糊气扑面而来。

戚子涧坐在石桌边,面前横放着那柄窄刃横刀。刀身上那道蛛网裂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银白色的纹路,像一道被封印在刀刃里的微型闪电。刀柄上的缠绳换成靛蓝银丝线缠得紧密,绳结掖在刀环内侧。

“回来了。”白玥把秋水剑搁在石桌上,走到戚子涧身边坐下。

“刚到。”

戚子涧把刀翻过来让白玥看刀脊。刀脊上的雷纹泛着暗紫色荧光,比裂缝出现前更深更亮,像淬火时被人重新灌了一道雷灵力进去。

“师尊说裂纹是我之前用雷灵力催得太猛伤了刀骨。他把整道雷纹重新淬了一遍,现在比以前还韧,让我别再把刀当棍子抡。”

“那就好。”白玥伸出手在刀脊那银白纹路上轻轻地划过去,触到刀刃表面时,指尖泛起一阵细密的电流酥麻。

戚子涧把刀插回鞘里,转过头看着白玥,目光从额头到眉眼再到嘴唇,在白玥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白玥的气色比离开前好了不少,脸颊上有了些血色,嘴唇也不像前些日子那样苍白干裂。但他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白玥平时穿中衣总是系到最上面那颗,只有身体不舒服、嫌衣领磨锁骨的时候才会松开。

“你这几天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戚子涧问。

白玥没有否认,他把手从戚子涧的刀鞘上移开放在自己膝头,十指慢慢收拢又松开,然后开口。

和上次在洞府里向宁如坦白时一样,他从头说起。

“就是这样。”白玥说完时声音很轻,抬起眼看着戚子涧。

戚子涧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石桌上刀鞘的末端,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许久。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戚子涧的声音有些哑,但和上次白玥告诉他产卵时一样,第一句永远是问他身体怎么样。

“好了。师兄回来帮我检查过,灵力运转比之前更顺畅了。”

戚子涧听得很仔细,等白玥说完,他才抬起眼。白玥的表情坦诚而平静,没有愧疚,也没有任何想要隐瞒的意思。

戚子涧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头,攥紧又松开,反复好几次,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又平复下去。他想起自己之前用捆仙锁绑了白玥,把他按在石壁上强行进入,事后用遗忘符抹掉他的记忆,还往他后穴里塞了一枚玉势。

那时候他也是趁白玥意识不清、身边没人的时候做的。

他和叶虞之间隔着一道深深的鸿沟。他做那些事的时候,白玥在哭,在推他,在说不要。叶虞做这件事的时候,是白玥主动吻上去的,是白玥在事后清醒时仍然说他是为了救我。

戚子涧发现自己没办法对叶虞产生任何怒意。白玥说“他救了我”时那种语气,坦荡而笃定,但他心里有一小簇火苗压在最底下,他知道它不该存在,但它确实在那里。

叶虞守了白玥一整夜,替他清理身体,替他梳理经脉,做了那些本该由他和宁如来做的事。

那簇火苗悄悄燃了起来舔了一下他心口最嫩的那块软肉。

戚子涧忽然伸手扣住了白玥后颈,指腹在那里来回摩挲。

白玥的后颈很敏感,被粗糙的指腹一碰,整条脊椎都轻轻颤了一下。

戚子涧嘴角浮着淡淡地自嘲和无奈,他说不出来质问的话,但眼底那点酸涩是真的。他也没等白玥回答,自己先把这个话题咽下去了。他松开扣在白玥后颈上的手,拇指放回在刀柄上。

“只要没事就好。”

白玥看着他。

戚子涧说这句话时把目光偏到一边,盯着石桌上刀鞘那道被磕出来的凹坑。那簇还在悄悄跳动的暗火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但白玥从他握紧刀鞘手指里看见了。

宁如从石灶那边走过来,把三碗药粥端到石桌上。是他带回来的赤焰玄参配当归熬的,暗红色的粥面上浮着几粒枸杞,白汽从碗沿袅袅地升起来。

他把其中一碗推到戚子涧面前。

“你的刀淬过雷纹之后灵力比以前更烈,经脉会有几天适应期。当归舒筋活血,对你有好处。”

他把另一碗放在白玥面前,然后自己端起第三碗在石桌对面坐下。

戚子涧低头看了看那碗药粥,用勺子搅了几下。

“他寒毒复发的时间不像符印那样稳定,”他看着宁如,“这次是我不够小心,下次得有人一直盯着。”

“他身边离不得人,”宁如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叶虞也好,你也好,我也好,只要有人在他旁边就行。”

“修刀本来可以晚几天再去,”戚子涧的勺子停在粥面上,“非得赶那几天。”他把勺子在粥里搅了两圈,又说了句“反正这次是我没算准”。

宁如没有接话,只是端起粥碗抿了一小口。

白玥把粥碗放下,勺子搁在碗沿上,那声脆响在安静的洞府里格外清晰。

“其实我后来想起来一件事。”白玥的目光落在自己交迭的手背上,“寒毒提前发作那天晚上,我还有一个选择。”

宁如的手指在膝头上轻轻地蜷了一下。

“我可以去找秦朔。符咒是他的,他种下的东西提前催动,他不可能感觉不到。如果我去槐门找他,他未必不会不出手。他上次能帮我把蛋一颗一颗推出来,这次也一定能用他的方式把符咒压回去。”

戚子涧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慢慢握紧,手背上的青筋从腕骨一直鼓到指根。但他没有发作,只是那么握着,握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我去了碧栖山。”白玥的声音依旧很轻,“找了叶师兄,没有找他。”

“还有一件事,我之前没有细说。”

“上次月圆之夜,结束后秦朔让我运转双修功法,把他的精液炼化吸收,我照做了。回来之后,原本固在金丹后期的那道坎,被冲开了一道缝。我现在已经摸到金丹大圆满的门槛了。”

“但我的实战经验实在太少了,”白玥继续说,“灵力储量到了,招式却跟不上运转速度。这些日子在后山和子涧哥哥喂招,他的刀我能看清,但不及反应。”

宁如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依旧不高:“你在槐门炼化了秦朔的精元,现在说出来,是因为臻陵秘境。”

白玥抬起眼看他,没有否认。

“玥玥,你的修为已经到金丹大圆满的临界点,想要跨过,只能在真正的对战中寻找。臻陵秘境里妖兽的等级从金丹初期到元婴不等,传送阵是随机落点,你一个人进去,碰上元婴期的妖兽怎么办。”

“子母传送符可以把我拉回来。万一碰到打不过的,我催动子符,母符在你手上,就能把我传送回来。”白玥把宁如的手拉到自己膝头,双手覆上去轻轻握住。

“师兄,我知道秦朔让我炼化精元听起来不像好事。但我确实是用双修功法炼化的,它在我的丹田里运转了这么久,都没有异常和霜意也能和平共处。我不是在替秦朔说话,我只是想说,这份灵力来得不光彩,但既然已经到了我手里,我得让它配得上我。”

戚子涧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立场。

他自己刚拜入海玄宗那几年也是这样,师尊天天把他关在练功场里练刀,刀谱背了一本又一本,每次宗门大比之前都觉得练得差不多了,上场才发现对手的刀法在剑谱之外还有许多随机应变的变招,那些东西在刀谱上学不到,在练功场里也喂不出来。后来连输了好几场,师尊才放他出去历练。

“臻陵秘境只收元婴以下的修士,我和你都能进。但秘境一进去所有参与者都会被随机传送到不同位置,我没法跟着你。”

“在思青山喂招和在秘境里真刀真枪是两回事。凝霜诀和柔水诀都需要在实战中磨合,叶虞能教你的招式已经教完了,剩下的得靠你自己去试炼。”宁如双手交迭搁在膝头,手指在袖口内侧轻轻地捻着。

“我和戚子涧也需要突破瓶颈。与其三个人都在思青山干耗着,不如趁这段时间各自历练。下次月圆符咒发作的时候,说不准会不会比上次更凶。在那之前,能多提一分修为都是多一分筹码。”

戚子涧在旁边听着,手指在刀鞘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在里面碰不到人最好,可以多找找妖兽,自己打自己的。”

“带上至阳丹和传送符。万一打不过就跑,别逞强。还有,在秘境里不要随便相信任何人。”

白玥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掌心被杯壁的温度烫得微微发红,抬起头看着戚子涧,点了下头。

“那就这么定了。下次寒毒复发的时候,我试一下这次沉易之改良的至阳丹,看看效果。”

戚子涧低头盯着刀鞘那道被磕出来的凹坑上,手指反复碾过去来回摩挲了好几遍。

宁如坐在对面,两个人谁都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宁如才开口。

“沉易之这次改良的至阳丹,加了赤焰玄参的根须和烈阳草的籽,药性比上一版更猛。上一版你吞了两粒,阳气差点撑爆经脉。这一版一粒的药效就抵得上上一版两粒。”宁如沉默了片刻,把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些,“……玥玥你确定?”

“我要试。”

“上一次的问题是阳性太过,寒毒和阳气在丹田里互冲。但叶师兄后来用凝霜剑意帮我把三股气拆开了,我发现阳气如果不用来硬压寒毒,而是用来和寒毒交互,两股力量会互相消解。寒毒会被消耗掉一部分,阳气也会被消耗掉,剩下的残渣可以用凝霜诀的霜丝裹住排出体外。”

宁如听着眉头轻蹙,随即舒展开。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打开柜门取出那只青瓷瓶,瓶身透光能看到里面几粒暗色的丹丸。他把瓶子放在石桌上,倒出一粒放在白玥掌心。

这粒至阳丹比上一次的小了一圈,颜色更深,从暗红变成了近乎黑的红褐色,丹丸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金色纹路,像被封印在丹药内部的微型火焰。

白玥把丹丸托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能感觉到掌心皮肤底下有热流在跳动。

“沉易之说这次的药效释放速度更快,入腹即化。如果寒毒发作时丹田里的霜意不足以压制药性对冲的余波,需要有人在旁边帮你疏导灵力。”

宁如将青瓷瓶推到白玥面前。

“所以试药的时候,必须在思青山。我和戚子涧至少要有一个在场。”

“好。”白玥把掌心那粒丹丸装回瓶子里,“就在思青山试。寒毒发作的时候我哪也去不了。”

戚子涧这时才走过来,在石桌边坐下。他伸手拿过那只青瓷瓶,倒出一粒至阳丹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看。

“这玩意儿吃下去,会不会又跟上回一样,浑身发烫,经脉快要被撑爆。”

他把丹丸放回瓶子里。

“会,”宁如没有骗他,“至阳丹的药性本身就是极阳之物,改良只会更烈。但如果按玥玥说的,不是用它压寒毒,而是用它和寒毒对冲,两股力量撞在一起之后会互相消耗。这个过程会很难熬,但应该不会像上一回那样危险。”

“应该。”戚子涧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修行的事哪有万无一失。”白玥接过话头,看着戚子涧。“上回是我自己吞了两粒,药量太大才出的事。这回只试一粒,而且宁师兄在旁边守着,不会有问题的。”

戚子涧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青瓷瓶推到白玥面前。

“什么时候试。”

“等下次寒毒发作。”白玥把瓶子收进腰间的储物袋里,抬起头看着戚子涧,“你放心,我不会趁你们不在的时候乱吃药了。上回的事是我太急,以后不管寒毒什么时候发作,我都等你在的时候再试。”

戚子涧愣了一下。白玥说“等你在的时候”,没有说“等宁师兄在的时候”,说的是“你”。

他停了片刻,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有些发闷。

“你最好是真的等到。别等我从秘境回来,宁师兄告诉我你又自己吞了两粒。”

“不会了。”白玥对着他的背影说。

宁如伸手在白玥后脑勺上轻轻地揉了一下,温热地掌心贴着他的发丝。

“这十来天正好够你把凝霜诀第三式的最后一个变化练熟。第三式的收势还不够稳,灵力从剑尖收回丹田时会有半息的迟滞。这半息在对敌时足够对手在你身上捅个窟窿。明天开始我陪你练收势,等寒毒发作试完药,去秘境之前,第三式必须练到收放自如。”

“知道了。”白玥用后脑勺在宁如掌心里蹭了一下。

宁如没有再多说什么,听着他们把臻陵秘境的细节一一敲定,从传送阵的开启时间到秘境里已知的妖兽分布,从至阳丹的服用剂量到传送符的催动时机。

白玥侧过头看戚子涧。戚子涧正靠在灶台边,双臂交迭在胸前,低头看他。

“子涧哥哥,你这次回去,师尊怎么说。”

“师尊说我这段时间懈怠了。我金丹后期的底子还在,离大圆满还差一线。符纸很久没画,生疏了。我那一手雷符以前在海玄宗是最好的,这次回去师尊没骂我,只是叹了口气,说子涧你那套符笔搁在笔架上多久没拿下来了,笔头都干了。”

“你也得去历练,不能总守着我。”白玥蹭了蹭手上的水珠,仰起脸看着他。

“你让我去历练,让宁如去历练,那你自己呢。”

“我说了我要去臻陵秘境。”

“你每次说自己要去做什么的时候都挺理直气壮的。怎么不问问我们愿不愿意让你去。”

“你会说不愿意吗。”

戚子涧没有回答。他当然不会说不愿意。

他知道白玥需要历练,知道臻陵秘境是多少弟子求着都想去试炼的地方,知道白玥自己也说实战经验太少了,知道这些都是对的。但他就是不想点头。

他低头看着白玥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哪天出发。”

“半个月后。”

戚子涧轻轻点了一下头,松开按在白玥后脑勺上的手,转身拿起自己的刀挂在腰间。

“早点回来。”

明月从思青山峰头升起来的时候,洞府里的月光石被宁如调到了最暗。石壁上只余一层冷白荧光,刚刚够映出石榻上三个人的轮廓。

戚子涧今晚没回自己的洞府,宁如也没走。白玥躺下之后往榻里侧挪了挪,给两个人各腾出一点位置。

戚子涧坐在榻边,背靠着石壁,刀横放在膝头,在黑暗里闭着眼。

宁如躺在外侧,一条手臂搁在白玥腰侧,掌心松松地贴在他丹田的位置。

白玥侧躺着,脸埋在宁如的肩窝里,手从被褥里探出来拉着戚子涧放在榻边的手指。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槐门回来的夜晚是这样。寒毒发作的夜晚是这样。今晚也是这样。

不管明天会去多远,今晚,他们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