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落地为安

原先那些关于“神农转世”和“神仙下凡”的传言，被一个更具体的细节取代了——太上皇和那几位士林泰斗亲自去看了，亲手挖了，亲口尝了。他们走的时候，那几位老先生对那红薯的评价，也一个字一个字地传了出来。

“这东西要是早来二十年……”

“比那些祥瑞都实在。”

“这才是真正的祥瑞。”

……

那些话传进百姓的耳朵里，原先那些对“两千斤”这个数字半信半疑的人，也慢慢变了语气。

“虞世南那都是学问通天的人，他说是真的，那必定是真的。”

“陆老先生都八十岁了，还亲自尝了，活到这把年纪，总不至于说谎。”

那些声音在坊间来回传递，把原先那些半真半假的传说冲淡了，又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踏实的东西。

整个长安城，从延寿坊到怀远坊，从布政坊到永平坊，都在讨论一个名字，一个在那些白发先生们口中被反复提起的名字。

但这一次，那名字没有挂在天空，而是落在了地上。

没过几日，长安城的风向便彻底换了。

那些关于文安“王莽再世”“贵不可言”的传言，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卷走了，连影子都没剩下。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从各坊的茶摊和酒肆里冒出来，从巷口晒日头的老汉嘴里说出来，从井台边洗衣服的妇人嘴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比从前更踏实的腔调：“文侯那种红薯，太上皇亲眼去看了，虞老先生他们也都去看了”

“虞世南那是什么人？那是天下读书人的头一块招牌。他都说了那是祥瑞，那就真是祥瑞。”

“亩产两千多斤，这要不是祥瑞，什么才是祥瑞？”

“以前那些祥瑞，什么石头刻字、天上出光，能当饭吃？这个真能吃。”

……

那些话在坊间来回传，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原先那些悬在半空的说法便慢慢落了地，变成一种更实在的东西。

有人开始打听红薯是什么味，有人盘算着明年能不能也种上一些，有人已经在询问什么时候发种子。

张家庄那边，消息传开之后，从第二日开始便有零星的百姓沿着官道往庄子上走。起初只是附近几个村子的人，挎着篮子或空着手，走到村口就停下来，探头探脑地往庄子里看。

张里正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一开始还一个个地问话，后来人越来越多，他便干脆搬了条长凳坐在树荫底下，来一个人便说一句：“红薯都收完了，送司农寺了，坡地上现在啥也没有，你们看了也白看。”

说归说，那些人还是要往里走。有人走到坡地边缘，蹲下身摸了摸被翻过的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往后几天，来的人络绎不绝，不过张里正却没有烦恼，反而心中涌起阵阵得色，他张家庄什么时候这么有面过。

所有的传言、消息陆续传到了他耳中，有时候是张旺说的，有时候是郑虎从外面回来随口提一句。

他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

红薯的条陈他已经写好了，前后改了三遍。

第一遍写得太细，把育苗时藤蔓该留多长、扦插时该斜多少度都写进去了，后来觉得没必要这么琐碎，便删了大半。

第二遍又写得太简略，像是怕别人看不懂，改完之后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像是没写完便收了笔。

第三遍他才找到那个度，把红薯的习性、种植的时节、育苗的法子、移栽的间距、施肥和浇水的量、收获的时机、存储的要领、食用的方式，都写成条目，每一条下面再附一两句解释，不多，但够用。

他把条陈誊抄了一份，原件送司农寺，抄本留县廨存档。司农寺那边收到之后回了一封文牒，说已经收讫，待明年春耕时参照施行。

文安把那封文牒看了一遍，搁在案桌抽屉里，没有再翻出来。

这天他处理完县廨的事务，坐在厅事里，想着自己好像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忘了做。前些日子沉迷于红薯的丰收，后来又忙于应付那些关于自己的流言，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便给忘了。

他的红薯是在李渊和那些老先生的帮忙下，才获得了“祥瑞”的认证。自己承了人家这么大的情，不去谢谢，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文安想到这里，便有些头疼。

他不想去大安宫，一点都不想。但不去又不行。

李渊这次帮他，还亲自带着几位文宗去了张家庄，还当着那些老臣的面挖了红薯、亲口尝了，这份人情，可不是一句客套话便能揭过的。

他在案桌后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出了厅事，穿过月洞门回到廨舍院子。崔佳不在，张婶正在厨房里忙活，他走进书房，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只青瓷茶罐。

茶罐不大，里面装着他新炒的茶。看到茶叶，便想起还在张罗的茶铺，已经有许多人在打听了。只是文安一直不得闲，没有正式开张，不过交代张旺的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等忙过这阵，便可以了。

文安打开盖子闻了闻，茶香清正，没有杂味。他合上盖子，又在柜子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只稍小一些的茶罐，也装满了。

两罐茶，不算贵重，但胜在心意，文安也不敢拿贵重的礼物去大安宫。

他把两只茶罐用布袋装好，拎在手里，出了院门。郑虎见他出来，也没有多问，转身去牵马了。

从长寿坊到皇城，骑马约莫两刻钟。

文安在宫门口下了马，宫门查验了身份，等着里面通传。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穿着深青色圆领袍的内侍从宫门里走了出来，正是胡德禄。

胡德禄走到文安面前，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客套，道：“文侯，太上皇有请。请随奴婢来。”

文安应了一声，跟在胡德禄身后往大安宫方向走。他走在胡德禄侧后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头顶，停了一下，又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