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望岳村之行（三十五）

看着那能通往生的道路，小玲却没有动。

她依旧躲在谭雅元身后。听到那声“绫玲姐姐”她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抓着衣角的手也骤然收紧。

不知道从哪来的记忆片段，开始涌入脑海。

脏兮兮的小男孩蜷缩在柴房角落，双手抱着膝盖，努力不让自己的哭声传到外面。

他被高大的哥哥推倒在地，拳头和脚一下又一下落在身上，只能护住脑袋，不敢还手。

冰冷的夜雨中，他赤着脚站在门外。

屋里的人围坐在桌前吃饭，没有人回头看他一眼。

饿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男孩只能趴在井边，一口口喝着刺骨的冷水。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掌心里放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那张布满泪痕和淤青的小脸慢慢抬起，与眼前岳怀辰苍白的面孔重叠在了一起。

“呃……”

小玲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脑袋，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抓着谭雅元衣角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她想叫出那个男孩的名字，喉咙里却只能挤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滚落，她只能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不远处的岳怀辰。

“小玲！”

谭雅元转过身，一把扶住小玲摇摇欲坠的身体。

小玲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重新站稳。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路，抓着谭雅元衣角的手依旧没松。

另一只手握住谭雅元的手腕，朝出口拉了一下。

感受着小玲的动作，谭雅元却没有任何的行动。

小玲咬住嘴唇，又用力拉了一次。

“绫玲姐姐，我只让你一个人走。”

岳怀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小玲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望着岳怀辰，用力摇了摇头。

随后，她抓紧谭雅元的手腕，怎么也不肯松开。

谭雅元将她冰凉的手握住，再次挡在了她前面。

“她不会走的，谁知道你是真的好心，还是又在谋划什么阴谋！”

岳怀辰这才把目光转向谭雅元。

“我还没让你说话。”

话语虽平静，却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谭雅元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顿时退得干干净净。

她怕得要死。

血还在顺着额角往下流，双腿也因为脱力不住打颤。

可浓雾里，除了她和小玲，再也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

那些刚刚还在拼命的人，现在全都倒在雾里，生死不明。

她仍在发抖，却不再后退，只是死死盯着岳怀辰。

“我们都已经这样了！”

“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们？！”

“我们只是想把人送回去，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最后几乎是哭着吼出来的。

岳怀辰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从一开始，我就给过你们很多次机会了，我都已经不想再重复了。”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你和你的朋友，都得死在这里。”

岳怀辰抬起空着的左手，在身侧轻轻一挥。

下一刻，周围的浓雾突然剧烈翻涌起来！

笼罩整片战场的灰白色雾气迅速向四周退散，残存的月光穿过云层，再次落在满目疮痍的望岳村中。

远处尚未熄灭的火焰也重新显露出来，在断壁残垣之间摇晃，将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影拉出一道道扭曲的影子。

白色巨熊、村长老婆、岳山，还有倒在远处的岳曼娜……

那几具早已失去生命的躯体，竟然同时动了起来！

白色巨熊塌陷的胸膛重新鼓起，断裂的骨骼在皮肉下快速接回原位。

烧焦的皮毛从伤口边缘生长出来，不过几个呼吸，便重新覆盖了它那庞大的身体。

巨熊的四肢抽搐了几下，粗壮的前掌撑住地面。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咆哮，它再次从废墟中站了起来。

另一边，散落在灰烬与碎石中的黑色丝线也开始向同一个位置汇聚。

那些丝线彼此交缠，拉回村长老婆破碎的血肉，将断裂的身体一寸寸缝合。

焦黑的皮肤逐渐恢复，紫黑色的光芒重新从丝线缝隙中亮起。

她歪着脑袋站在原地，漆黑的双眼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神采。

岳山滚落在远处的头颅，也被地面倒流的鲜血缓缓托起。

头颅重新落回断颈，血肉从伤口两侧生长出来，彼此连接，最终只在脖子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他乱糟糟的长发依旧遮住大半张脸，重新睁开的眼睛里却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剩下一片空洞。

最边缘处，岳曼娜身上的伤口也在迅速愈合。

唯独那双已经炸裂的眼睛没有重新生长。

她摇晃着从地上站起，两个漆黑的眼眶里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顺着苍白的脸颊向下流淌。

四具本该死去的躯体，同时转向了岳怀辰。

它们迈着僵硬的脚步，从废墟的不同位置朝岳怀辰走来。

村长老婆、岳山和岳曼娜先后停在他身后，白色巨熊则拖着略显僵硬的四肢，走在最后。

刚刚复活的它们显然还没恢复全部力量。

巨熊的身体不时抽搐，村长老婆身边的丝线时聚时散，岳山站着也有些摇晃。

可它们脸上看不出一点痛苦，只剩下一片空洞。

“不……不可能……”

谭雅元的嘴唇微微颤抖，双腿又止不住开始向后移动。

添界他们拼尽全力，才杀死这些怪物。

可现在，它们全都站起来了。

白色巨熊从秦威身旁经过时，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它慢慢低下头，空洞的双眼落在脚边那道浑身是血的人影上。

它似乎已经认不出秦威，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出于报复心理，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巨熊的右肩猛地抽动了一下，粗壮的前臂随之抬起。

巨大的熊掌遮住月光，也将秦威整个人笼罩在了阴影里。

秦威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刚才岳山临死前的爆炸几乎震碎了他全身的骨头，此刻别说重新战斗，就连翻动身体都变得无比困难。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足以拍碎头颅的巨大熊掌，一点点举到自己头顶。

“哥……”

秦威张开满是鲜血的嘴，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声音极其的细微，几乎刚出口便被夜风吹散。

可倒在他身旁的秦厉，手指却在这一刻猛地抓紧了地面！

腹部被血镰贯穿，鲜血早已染透衣服，刚才最后的爆炸又将他掀飞出去，身体撞碎了数块岩石。

此刻他的意识早已模糊，甚至没有力气完全睁开眼睛。

但他听见了秦威的声音。

熊掌带起的阴影，已经将兄弟二人完全笼罩。

此刻，秦厉距离秦威只有不到半米。

秦厉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撑住地面，身体才抬起一点，腹部的伤口便再次裂开。

剧痛让他的手臂猛地一软，重新砸回碎石之中。

熊掌已经开始落下。

来不及了。

秦厉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右手一把抓住秦威的衣领，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弟弟朝自己身边狠狠一拽！

秦威被他拽出了熊掌正下方。

秦厉则借着这股力量翻过身，滚到弟弟刚才所在的位置，用满是伤口的后背，迎向了那只从侧上方轰然拍下的熊掌！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废墟上空炸开！

秦厉的身体猛地向下一陷，身下的地面瞬间崩裂。

后背的衣服被熊掌撕得粉碎，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间，鲜血几乎在同一时间喷溅出来。

秦厉的整个身体几乎和破碎的地面融为了一体，血液沿着破碎的石缝，逐渐陷入泥土，他也在此刻彻底没有了动静。

“哥……”

秦威虚弱的声音传出。

他甚至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根本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血缘的羁绊在告诉着他危险。

什么都做不了的他，只能一遍又一遍，虚弱着喊着，他对秦厉的称呼

“哥……哥……”

一声又一声的呼喊，在这安静的望岳村，显得格外的渺小。

岳怀辰站在不远处，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秦厉在意识模糊身体已经到达极限的情况下，依旧用最后的力量保护着秦威。

看着秦威的身体，哪怕已经到达了破碎的极限，但对于哥哥的呼喊，却一直没有停止。

岳怀辰那双始终没有多少波动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分辨的变化。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却依旧死死护着小玲的谭雅元身上。

浓雾散尽，月光凄冷。

复活的四具傀儡重新屹立于废墟之上，如同来自地狱的无声仪仗。

远处，是生死不明的战友。

近前，是绝望无助的女子与孩童。

岳怀辰抱着他的小熊娃娃，静静地站着，仿佛这一切杀戮与悲剧，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