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春桃进城

一九八八年三月一日,农历正月十四。年味还没散尽,胡同里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曹大林站在院子里,看着春桃收拾东西。今天是个大日子——春桃要正式搬到县城来住了。

从去年开店到现在,春桃一直在屯里和县城两头跑。平时她在屯里照顾山山、种地、喂鸡,周末带着山山来县城帮忙。跑来跑去,累得够呛。现在好了,房子买了,铺面扩大了,山山也放寒假了,春桃终于可以搬来县城长住了。

“春桃,东西都收拾好了?”曹大林问。

“差不多了,你再看看,有啥落下的。”春桃指了指地上的几个编织袋和包袱。

曹大林蹲下来,一件件地翻看。被褥、衣服、鞋袜、锅碗瓢盆、菜刀、案板、擀面杖、酸菜缸、咸菜坛子……能带的都带了。他看到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春桃的嫁妆——一对银镯子、一对银耳环、一把银梳子。那是春桃妈给她的,说是姥姥传下来的。

“这个也带来了?”曹大林拿起银镯子,在手里掂了掂。

“带来,放在家里不放心。”春桃接过布包,小心地塞进包袱最里面。

山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个小纸风车,是曹大林用红纸给他叠的。风车在风中呼呼转,山山高兴得直喊。

“爸爸,妈妈以后就住县城了?”

“对,以后不走了。”

“那我能天天吃妈妈做的饭了?”

“能,天天吃。”

春桃笑了,蹲下来亲了山山一口。

老马的车来了,停在胡同口。曹大林和愣子把东西一件件搬上车。春桃妈也来了,帮着搬东西,搬着搬着眼圈就红了。

“妈,您别哭,我过几天就回来看您。”春桃拉着妈的手。

“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春桃妈擦了擦眼睛,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春桃,“这是二百块钱,你拿着,县城花销大。”

“妈,我不要,您留着花。”

“拿着,别跟我客气。”

春桃接过钱,揣进兜里,眼泪也下来了。

车开了,春桃妈站在胡同口,挥着手,一直看着车走远。

到了县城,曹大林把东西搬进新家。春桃进了屋,转了一圈,看了看堂屋,看了看卧室,看了看厨房,看了看院子。

“大林,这房子比我想的好。”春桃站在堂屋里,摸着八仙桌的桌面。

“收拾过了,以前没这么好。”曹大林指了指墙,“墙新刷的,门窗新换的,炕新盘的。”

春桃走进厨房,打开碗柜,里面整整齐齐摆着碗筷盘碟。灶台上的铁锅是新买的,锅底黑亮。水缸里装满了水,水面上漂着一个葫芦瓢。

“这锅不错,铁的,厚实。”春桃用手指弹了弹锅沿,发出清脆的声音。

“孙木匠帮着买的,说是铁锅厂出的,好用。”

春桃又走进卧室,炕上铺着新席子,席子上铺着新床单,床单上叠着新被褥。墙上贴着年画,一张胖娃娃抱鲤鱼,一张牡丹花。

“这年画谁贴的?”

“我贴的,好看不?”

“好看。”

春桃坐在炕沿上,摸了摸被子。被子是新棉花絮的,又软又暖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一股棉花的味道。

“大林,咱们总算有个家了。”

“有了。”曹大林坐在她旁边,搂住她的肩膀。

山山跑进来,爬上炕,在被子上打滚。春桃笑着把他拉起来:“别滚,被子压塌了。”

“妈妈,我晚上睡哪个屋?”

“右边的屋是你的,爸爸给你收拾好了。”

山山跑进右边的卧室,看到自己的小床、小桌子、小椅子,高兴得蹦起来。床上铺着蓝格子床单,桌上摆着一个小台灯,台灯旁边放着一摞小人书。

“爸爸,这床是我的?”

“是你的。”

“这桌子是我的?”

“是你的。”

“这小人书也是我的?”

“是你的,都是你的。”

山山坐在小椅子上,翻开一本小人书,看得入了迷。

春桃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被褥放进柜子里,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锅碗瓢盆摆进厨房碗柜里,酸菜缸和咸菜坛子放在院子里。

曹大林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遮住酸菜缸和咸菜坛子,怕下雨淋着。春桃看了看,说棚子搭得不牢,风一吹就倒。曹大林又加固了一下,用铁丝把棚子绑在枣树上。

“这下行了。”曹大林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了,风刮不倒就行。”春桃满意地点点头。

下午,曹大林带春桃去铺面看了看。春桃虽然来过县城好多次,但每次都是周末来,匆匆忙忙的,没好好看过铺面。这次她仔细地看了一遍,从货架到柜台,从货品到账本,一样不落。

“大林,这货摆得不对。”春桃站在货架前,指了指木耳和蘑菇。

“咋不对了?”

“木耳应该放在显眼的地方,蘑菇放下面。木耳卖得快,蘑菇卖得慢。卖得快的放上面,客人一眼就看到;卖得慢的放下面,客人不弯腰看不到。”

曹大林觉得有道理,把木耳和蘑菇换了位置。

春桃又看了看柜台:“猎刀不能这么摆,刀尖朝外,客人拿的时候容易扎手。刀柄朝外,客人拿着顺手。”

曹大林把猎刀一把把调转方向,刀柄朝外。

春桃又看了看账本:“大林,这个账记得不对。收入和支出要分开,进货和卖货也要分开。混在一起,看不出赚了多少赔了多少。”

“我不会分,你教我。”

春桃拿起笔,在账本上重新记了一遍。收入一栏,支出一栏,进货一栏,卖货一栏,清清楚楚。曹大林看了,佩服得五体投地。

“春桃,你啥时候学的记账?”

“在屯里时,我爹教过我。他说,过日子要会算账,不然赚了赔了都不知道。”

“你爹说得对。”

小芳和小翠也在铺面里。小芳是春桃的表妹,十八岁,初中毕业,人机灵,嘴也甜。小翠是曹大林新雇的,十六岁,初中毕业,话不多,但勤快。

春桃跟小芳和小翠说了一遍店里的规矩:几点开门,几点关门,货怎么摆,账怎么记,客人来了怎么招呼。

“小芳,你负责招呼客人,嘴甜一点,别冷着脸。”春桃说。

“知道了,姐。”小芳笑着说。

“小翠,你负责上货、理货、打扫卫生。货架上的东西别摆乱了,地上的灰别积了。”

“知道了,春桃姐。”小翠点点头。

春桃又跟曹大林说:“大林,你以后别管店里的事了,你去管养殖场和收货。店里的事,我管。”

“行,你管。”

从那天起,春桃正式接管了铺面。她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比曹大林在的时候多开了两个小时。她还把货架重新布置了一遍,把卖得好的放在显眼位置,卖得慢的放在角落。她还搞了个“特价区”,把快过期的、卖不动的货打折处理。

客人多了,生意好了。小芳和小翠忙不过来,春桃又雇了一个小伙子,叫大伟,十八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待业。大伟个子高,力气大,负责搬货、送货。

曹大林看春桃把店管得井井有条,心里佩服。他在林场时,觉得自己啥都会;现在才发现,春桃比他强。

“春桃,你咋啥都会?”一天晚上,曹大林躺在炕上问。

“在农村待久了,啥都得会。”春桃坐在炕沿上,缝着山山的裤子,“你以为在农村就容易?种地、喂猪、养鸡、做饭、缝衣服、补鞋子、记账、算账,哪样不会都不行。”

“我以前不知道。”

“你以前只顾着打猎、伐木,家里的事都是我在管。”

曹大林沉默了。他想起了以前的日子。他在林场伐木、打猎、采参,一出去就是十天半月,家里的事全是春桃一个人管。种地、喂猪、养鸡、带孩子、伺候老人,她从来没抱怨过。

“春桃,辛苦你了。”

“辛苦啥?过日子嘛,哪有不辛苦的。”

春桃来县城后,日子确实不一样了。以前曹大林一个人,吃饭凑合,穿衣服凑合,住也凑合。现在春桃来了,顿顿有热饭热菜,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

山山也高兴。以前他在屯里上幼儿园,每天要走好几里路。现在他在县城上小学,学校就在胡同口,走路五分钟。春桃每天接送他,中午给他带饭,晚上陪他写作业。

“妈妈,我今天考了一百分。”一天放学,山山拿着卷子跑进铺面。

春桃接过卷子,看到上面用红笔写着“100”,高兴得亲了山山一口。

“大林,你看,山山考了一百分。”春桃把卷子递给曹大林。

曹大林接过卷子,看了看,上面是一道道算术题,全都做对了。他心里美滋滋的,比赚了一千块钱还高兴。

“山山,你想要啥奖励?”曹大林问。

“我要吃锅包肉。”

“行,今晚爸爸带你吃锅包肉。”

晚上,曹大林带着春桃和山山去饭店吃了锅包肉。山山吃得满嘴流油,春桃也吃了不少。曹大林喝了两杯酒,脸红了。

“春桃,你说咱们以后会咋样?”曹大林问。

“以后?”春桃想了想,“以后店越来越大,养殖场越来越大,钱越赚越多,日子越过越好。”

“然后呢?”

“然后山山上大学,娶媳妇,咱们抱孙子。”

曹大林笑了,又喝了一杯。

从饭店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人不多,路灯昏黄。一家三口走在路上,山山牵着春桃的手,曹大林走在后面。

“爸爸,我长大了也要开店。”山山说。

“开啥店?”

“开个卖锅包肉的店。”

“行,你开,爸爸天天去吃。”

一家人都笑了。

回到家里,春桃给山山洗了脸、洗了脚,哄他睡觉。山山躺在小床上,抱着小汽车,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春桃回到堂屋,曹大林正在算账。他抬起头,看了春桃一眼。

“春桃,你来县城这些天,习惯不?”

“习惯。”

“不想屯里?”

“想,但县城好。有铺面,有房子,有你在。”

曹大林放下笔,拉住春桃的手。

“春桃,以后咱们好好过。”

“嗯,好好过。”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进屋里,照在八仙桌上,照在账本上,照在两个人的手上。